第57章秉公
殷晚枝迈进正厅时,里头已经来了不?少人。
五叔公端坐上首,正和周延低声说着?什么,见她进来,那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,那笑容很短,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收回?目光,往自?己位置走。
然后她看见了萧行止。
他正坐在桌边喝茶,像是没注意到她进来。
殷晚枝脚步顿了顿,先前那个梦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,他扣着?她下巴的样?子,他说的那句“这孩子是我的”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移开眼,目不?斜视地走过去?,在他对面落座。
余光里,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瞬,便?移开了。
殷晚枝松了口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?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周延站起身?,笑呵呵地环顾一圈,“那咱们?就开始吧,今明两日把剩下的账查完,若无大问题便?能出结果了。”
众人纷纷应和。
账册一摞一摞搬上来,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。
殷晚枝坐在一旁,目光扫过那些翻账的官员。今日的气氛,和昨日不?太一样?,二房的人今天一个个脸上跟发了财一样?,发自?内心的笑。
五叔公靠在椅背上,眯着?眼喝茶,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早早换成了悠闲模样?。
殷晚枝蹙眉,再迟钝也意识到有些不?对劲,从昨天起她就心神不?宁。莫名的,她脑中又想起了裴昭昨日给她送来的信,“等漕运的事情结束”,这话?意义不?明,可她总觉得不?对劲。
一个时辰后。
“周大人。”一个官员抬起头,眉头皱着?,“这笔账,对不?上。”
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官员把账册递过去?,周延接过来,翻了两页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大房的账?”
“是。”那官员点头,“漕运上那笔往来的数目,少记了三万两。”
三万两。
这三个字砸下来,殷晚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。
三万两够抄家三次,流放千里。
这罪名要是坐实了,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宋家的产业,未出世的孩子,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,全都会化为乌有。
她猛地站起身?。
“不?可能。”
她走过去?,接过那本账册,一页页翻过去?,数字、日期、条目,全都和她记忆里的不?一样?。
可她亲手核过这本账。昨夜睡前,她还在灯下翻过一遍,每一笔都对得上,干干净净,不?可能错成这样?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的封皮上,和她记忆里那本一模一样?,可里面的内容,全变了。
有人换过。
她抬起头,对上周延的眼。
那双眼笑眯眯的,却冷得很。
“少夫人,这账……”周延叹了口气,一脸为难,“按规矩,得封存待查了。”
说着?,他伸手要去?拿那账本。
殷晚枝眼神一暗,几?乎下意识按住。
周延眼神危险。
“宋少夫人这是要妨碍本官办案吗?”
他语气完全褪去?先前的温和。
“周大人何出此?言?”
封存待查。
殷晚枝当然不?肯。
封存在周延手里,就等于捏住了宋家的命门。到时候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,想加多少就加多少,宋家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脑中飞快地转。
账本被换,经手人全是心腹,那就只有一个可能,换账的人,是她最信任的人之?一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。
但不?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。
“周大人,账目繁杂,一处对不?上就要封存?”她开口,声音还算稳,“这是去?年的账,可这账册上墨迹尚新,分明是被人动?过手脚,还请周大人给我点时间查明。”
二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弟妹这话?说的,”宋向文站起身?,走过来,也翻了翻那账册,摇头叹气,“账册在你手里,经手人全是你的心腹,谁能动?手脚?怕不?是贼喊抓贼?”
张氏在旁边补刀:“就是。大房这些年一直掌着?漕运大头,怎么就出了这种事?也不?知道?是记错了,还是……”
她没把话?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,是你自?己做的,还是你手下人做的,反正都是你大房的错。
五叔公捋着?胡子,一脸痛心:“昱之?那孩子,身?子不?好,平日里也不?怎么管事。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给宋家蒙羞的事!”
殷晚枝站在那儿,听着?这群人一唱一和,心里那点火烧得厉害。
但也烧出了一点清明。
他们?太急了。
五叔公跳出来得太快,二房补刀得太齐,周延急着?要封存,这分明是早就排练好的戏。
若是真的铁证如山,他们?何必这么急?
假的就是假的,经不?起细查。他们?怕的,就是被人发现这是假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慌乱压下去?。
周延和五叔公联手,二房在旁边补刀,人多势众,她要硬刚,不?占优势。可真要是封存了,账本到了他们?手里,假的也会成真。
她绝不可能让他们得逞。
“周大人也是这般想的?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几?分,“这账目是真是假还未可知,何必这么着?急给大房定罪?就算是总督在此?,也不?会如此?轻易定罪。”
张氏立刻反驳:“白纸黑字!弟妹你还是不?要狡辩了。”
殷晚枝没理她。
她的目光越过张氏,越过周延,越过五叔公,落在那个人身?上。
萧行止坐在窗边,手里还端着?茶盏,垂着?眼,像是在看戏。
从头到尾,他没说过一句话?。
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人还真是打算袖手旁观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“萧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?高,却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。
景珩抬起眼。
那目光落过来,沉沉的,看不?出情绪。
殷晚枝对上他的眼,把那本账册递过去?。
“您是监察,”她说,声音不?高,却字字清晰,“按流程,账目有疑,该由您复核。周大人一个人封存,恐怕不?合规矩。”
这话?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也是说给萧行止听的。
那天在茶楼,她说得那么绝,这人心里怕是恨不?得她倒霉。
萧行止帮她定然是得罪周延的,周延这人背景深厚,殷晚枝知道?。
但她也赌他这人清高,端方,不?屑与周延这种人为伍,哪怕他恨她,也不?会眼睁睁看着?周延用?假账栽赃。
周延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?:“少夫人这是觉得本官冤了你?”
殷晚枝并不?被他带偏,只是看着?萧行止。
“萧大人既然是监察,总得亲眼看看,这账到底有没有问题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是说,周大人一个人就能定宋家的生死?”
这话?说得巧妙。
既把萧行止架到了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,又暗示周延“一个人说了算”有问题。
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她手里那本账册上。
